2010年,阿鹏(化名)来京求职时,曾这样向招工单位介绍自己:男,汉族,河南省××县人,现年26岁,大专肄业,粗通英语,性格沉稳。3年多过去了,阿鹏给保安公司留下的印象是:一个简单到乏味的“北漂”青年。而在阿鹏的同事、室友看来,阿鹏还有着不同于普通青年的怪诞之处。怪诞背后的秘密,只有阿鹏和同在北京打拼的表姐一家知晓:阿鹏是一名恢复期的精神疾病患者。
■ 3年没回过家
阿鹏最早被发现“有点奇怪”是在入职后的几天。“我们都是外地来的,工作安顿下来后第一件事肯定是跟家人、朋友联系。”阿鹏的同事兼室友小李说,只有阿鹏无动于衷。除了在老家的姑妈主动打来电话时,报告一下自己住在集体宿舍外,阿鹏只给父亲打电话简单说了两句。“后来他也很少打电话,印象中只有逢年过节才跟家人报平安。”小李和同事们一度以为阿鹏独自在异乡打拼,直到几个月后才知道,阿鹏还有个姑妈和表姐也在北京。
更让小李惊讶的是,3年间,阿鹏从来没回过家,除了表姐一家,也没有人来看过阿鹏。“母亲因病去世以后,我跟爸爸感情很淡。”阿鹏说出了第一个秘密,“我学习好,他就对我好;后来我上了高中,成绩慢慢跟不上了,他也就不爱搭理我了。他越这样我压力越大,成绩越往下滑。”应届高考,阿鹏只上了二本线。心高气傲的他不顾家人反对决定复读,但成绩一年不如一年。复读3年后,阿鹏最终上了一所私立大专学习英语。二年级时,阿鹏患上精神分裂症,被接回老家治疗,此后再没回过校园。
“舅舅没什么文化,教育子女简单粗暴,阿鹏则过于自负、偏执,俩人沟通不畅,心结越聚越大。”根据阿鹏表姐的描述,阿鹏的发病与问题丛生的父子关系有关,而随着阿鹏的发病,父子关系更为恶化。“舅舅很爱面子,阿鹏得病这事对他打击太大。3年多,舅舅几乎没有主动打电话向我们询问过阿鹏在北京的情况。”
■ 在满足中工作着
“阿鹏虽然出院了,但并没有痊愈,还处在恢复期。这时候怎么能自己就跑来北京工作呢?医院的医生没跟舅舅说吗?舅舅同意吗?用人单位怎么就没发现他的异常呢?出了问题谁来负责?”表姐难以理解。(下转第2版)(上接第1版)
而事实是,阿鹏的“北漂”之路简直无比顺畅。阿鹏在河南电视台都市频道发现了一家北京的保安公司的招工信息。虽然阿鹏的主治医生得知后建议他在老家在监护人照顾下边恢复边适当工作,但心灰意冷的父亲痛快地答应了让他北上。阿鹏背起简单的行囊出发了。
“公司没问我有没有得过精神病。”阿鹏回忆,一到北京,他就被安排在临近王府井的一家大型国企。每月2000元,管吃管住,阿鹏很满意,企业也很满意。
“我可比其他保安表现好!”说到这里,阿鹏颇为自豪。按照阿鹏的描述,一些像他一样年轻的同事都把保安一职当成跳板,干不了几天就想换更有挑战性的工作。阿鹏想不通,保安这样轻松赚钱的工作,为啥有人不想干。阿鹏在满足中工作着,并积极展示自己的英语才能,“我曾经跟一个老外问过好,还给一个老外指过路。”
于是,爱岗敬业的阿鹏常在假期被公司安排去别的地方加班。“我过年在前门大街执勤,还去过地坛书市、龙潭湖庙会等好多地方维持治安。”阿鹏忍不住得意,“有一次在龙潭湖,一个外国小孩快走到警戒线里头了,我大喊一声‘back’,看来学了这么多年英语还是有用啊!”
■不喜热闹 有时话痨
阿鹏工作的地点多在北京市中心城区,是因为他住得近。他和十多位工友一起被分到现在的单位后,就一直住在崇文门附近一个小区的复式房里。3年间,阿鹏没见过物业、居委会大妈,小屋就是他对这个小区的全部印象。
而在室友看来,阿鹏常被公司派零活,是因为阿鹏“二”,不知道讨价还价;而且形象好,一米八的身高加上清秀呆萌的面容,很招用工单位喜欢。对此,阿鹏并不在意,他在意的是,姑妈和表姐总建议他多运动、晒太阳,这算是完成任务。
“阿鹏不喜欢热闹、不跟人交流,不允许我们碰他的任何东西,包括衣服、床,完全活在自己的世界里。他主动上大家不喜欢的夜班,从晚上11点到早上7点。”室友们的这些不解,不是阿鹏性格内向,而是阿鹏不愿意让人发现他是个还需要服药的精神疾病患者。这可能是阿鹏在京工作生活唯一感觉不便之处——买药、吃药。
“刚来1个多月药就吃完了。去单位附近的医院开,医生说我这种病不能直接开药,要面谈看看情况才能决定,这一谈就要上百元!”阿鹏对此很不满,就索性不吃药。但不吃药睡不着觉,终于扛不住时,阿鹏向表姐求助。
“接到他的电话我吓坏了,赶紧带他去了北大六院。”阿鹏表姐回忆。根据北大六院的病历记录,阿鹏当时的主诉是“疑心被害,情绪低两年多”;诊断印象“偏执状态、抑郁状态”。医生告诫表姐,阿鹏的情况不乐观,还是回老家比较好,但还是依要求给阿鹏开了药。这是阿鹏在京3年多时间里去得最远的地方,回来后他就打电话向老家的姑妈抱怨。“老家的药店可以随便买到这些药,姑妈就给我批发了一大堆寄给表姐,我吃完了就去拿。”
到表姐家拿药的日子,可能是阿鹏话最多的日子。“简直是话痨,你跟他聊5分钟就知道他不正常。”阿鹏表姐描述,最初一两年,阿鹏的话题主要是减肥。“只说减肥。你转移话题,他不接,还是直愣愣地说减肥。他不吃一点肉、蛋、水果,每次来都要专门给他另做饭。不管你怎么说,他就认定减肥是保证健康的唯一出路。”从2010年的65公斤到现在的55公斤,一米八的阿鹏由于减肥、不运动、不晒太阳,看起来消瘦、苍白,仿佛风一吹就能倒。
“最近他的话题又增加了一个,娶媳妇。老是提娶媳妇。”据表姐了解,阿鹏的室友多有女友。“我每次想到他就忐忑,劝舅舅来带他回去也不理,我们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以前担心室友欺负他,怕他受气,更怕他被刺激到犯病。现在看来,室友还经常拿娶媳妇的事儿逗他……”
记者手记
“飘荡”中的问号
有人说,“北漂”青年像是飘荡的风筝,命运不由自己把握。而作为精神疾病治疗后恢复期患者,阿鹏在飘荡中还遇到了更多问题。
阿鹏在北京顺利地找到工作,能够自食其力,应该说是这类患者中的幸运儿。但是,阿鹏若不隐瞒病情,或者有一天他的秘密被发现了,他还能保住工作吗?室友还愿意与他共处一室吗?
从阿鹏的经历中可以看到,出院之后的用药指导、与社区接洽等都成了空白;在家乡社区没人跟踪管理病情,无处提供寻找适合工作的相关帮助;外出打工,流入地社区更是无从知道他们的情况……阿鹏们是不是会成为“三不管”人群呢?
既需要工作,又需要控制疾病,但急需帮助的阿鹏们很可能只能孤军奋战。那么,精神疾病管理为什么不能像传染病防控一样,实现医院间、医院与社区间的联网、病情跟踪呢?我们能否让这个群体就医更方便、治疗花费更能承受?对于那些不适合外出工作的阿鹏们,户籍所在社区能否就地为他们提供相关病情管理、就业指导等切实的服务,让他们在老家安心工作?而对于那些选择外出务工的阿鹏们,所在社区又能否找到他们,为这些非户籍人口提供上述服务呢?
阿鹏的故事将往何处发展?在这个无数农村和小镇青年离开家乡奔赴城市的年代,汇入汹涌人流的,还有多少个隐秘的阿鹏?这样“飘荡”的问号很多,迫切求解。而这样的系统工程,需要政府牵头,多方努力,才能建成,阿鹏们的健康才能有保证。